农村同志小说《村长大人》(6)

2014-10-07 20:55:15 作者: 阅读:

这里有三个男人没有进山烧炭,算是很幸运的了:一是教书的余老师仍然留校教书,主要任务是要教会孩子们“反对浪费、勤俭建国、人民公社万岁”等等口号;另一个是镇上酿酒卖的李大爷(因为他的户口属龙泉村)。当然酒是不许继续酿的了,因为那样太糟蹋粮食。不过周大队长格外开恩,让他到食堂做饭,做周大队长夫人的下手。这在那个时期,算是最让人眼红的职位了,因为那样就可以“偷嘴”,不会饿着肚子。最后一个就是村长(这里暂且还称呼村长吧),虽然他现在已没有了多少实权,但带着一班“娘子军”上地干活还是离不了他带头安排的。

于是便天天在公屋前的大坝子上见到这样的情景:一百多名“娘子军”整齐地站好队列,在“刘副大队长”的带领下齐呼“反对浪费、勤俭建国”的口号(周大队长就在一旁监视指挥),然后扛着锄头踏着整齐如一的步伐向田间地头走去。

一切都按上级指示按部就班的进行着。

没有了男人们低俗动听的山歌,没有了往常的鸡鸣狗叫,也没有了傍晚清风中的袅袅炊烟,山坡上没有了成群结队的牛羊,村子里再也听不到孩子们的欢声笑语。生产队一下子冷清了许多,几乎成了名副其实的“寡妇村”。哦,不对,应该叫“寡妇生产大队”。而全由妇女组成的劳动力,又啷个种得了以前全村男女老少拼命才能种完的土地?又究竟能生产出多少粮食?于是粮食成了那时最为珍贵的东西。开始公立食堂里吃了没几顿干饭,就开始喝稀饭,后来稀饭越喝越稀也不够喝了,就开始往里面加各种野菜,再后来就只有野草和草根了,当然在碗底通常还是沉有几颗用显微镜可以看得清清楚楚的碾碎过的包谷粒的。

山娃到现在还记得山里哪种野菜哪种野草的味道是苦还是甜,时常给围坐在他四周的子孙们讲过去发生的如风飘散却又记忆犹新的那些往事。这时他那布满菊花的脸上就会浮现出淡淡的忧伤,那是一块烧得通红的烙铁在他心坎上烫下的一块一辈子也好不了的疤。

大人们也许还能够吃得了这个苦,但孩子们不行,尤其是像山娃这样十一二岁正长身体的时候,食堂里的草根难吃又还吃不饱,回到家又啥子都没有,冰冷灶台上的那口大铁锅早已是锈迹斑斑,山娃就成天揪着村长的衣角喊饿,村长把他紧紧地搂在怀里,话未出口泪先流,想着他这个做父亲的每天面对着山娃饥黄的小脸,心如刀割却又无能为力,心里就骂这鸡巴饿死人的政策。以后每次吃饭的时候,村长夫妇都会先让山娃吃,不够就把自己碗里的往他碗里加,特别是碗底的那几粒包谷粒是一定不会忘了要留给山娃的。

一天下大雨,生产队里不上工,就都在屋里休息,这是一个难得的日子。但一大早起床时,村长就发现自己的女人不见了。问山娃,山娃也说不晓得。望着外面瓢泼般的大雨,村长想她也走不远,估计是到邻家串门去了,也就没有在意。

晌午到食堂打饭时还不见女人回来,问谁谁都讲不晓得,村长开始担心了。慌忙把饭送回家让山娃吃,自己顾不上吃就戴着斗篷出去找黄脸婆女人了。可走遍了村子也找不见,村长心里便升起了一种不祥的预感:这鸡巴女人一定是出啥子事了。

后来全村的妇女都加入了找人的队伍。直到天擦黑的时候,他们才在村南小河对面的那座大山下的山沟里发现了她,不过她已经停止了呼吸。手上握着一把青草,身上还背着一个破旧的布口袋,里面装着半袋的“木瓜子”(一种有刺的苗木上结出的大豆般大小的果实,味酸辣,可少量食用),她一定是要采摘木瓜子回家让饿极了的山娃吃的,这个村长明白,她一直把山娃当自己的心肝一样疼着。她又一定是因天雨路滑,不小心从山上滚下山沟的,这个从她满身的伤痕可以看得出来。

村长女人的丧事办得很简单,因为那时村长家里已经拿不出任何的东西来大办丧事了,这是村长一辈子的心疼,他觉得他一生最对不起的就是他的女人了。全村的女人们都来了,满坝子都是女人们呜呜的哭声。山娃跪在棺材前,呼天叫地的哭喊着妈妈,村长老刘就一个人远远地坐在边上,一口接一口的抽着旱烟,想起女人这一生对他的种种好来:她长得是不好看,但她对自己是知疼知暖。然后他又想到自己在过去那些年头里总在外拈花惹草,而女人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时常地埋怨她各人没能为他生下一个传宗接代的娃……。村长的泪珠直往下淌,嘴里仍不停的吧唧着那支早已熄灭多时的旱烟。

天空一片黑暗,细雨还是那样如泣如诉,远山张着黑色的大嘴,好像是要一口吞下这个将永远不再安宁的村庄。

第二天,全生产队破例放了半天工,为的是大家帮忙安葬村长的女人,下午就又恢复了生产。周大队长允许村长休息两天,为了好安排一些女人的后事。

晚上,村长正搂着哭着要妈的山娃发愣,这时食堂的李大爷轻轻推门闪身走了进来,村长还没反应过来,李大爷就从怀里拿出了一包用纸包着的东西说:“老刘,不要太难过了,人死不能复生,想也于事无补,不要伤了身体。你还有山娃,山娃是个精灵的娃娃,长大后一定能出人头地的,如果你现在不顶起,那他啷个办?我不多说了,我得赶紧回去,不要让任何人晓得我来过”。也不等村长讲话,李大爷就已走到门口,然后转过身来:“老刘,你是一个好人!”接着一闪身出了门去。等村长几步来到门口时,李大爷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苍茫无边的夜色当中。

村长打开纸包:里面是一大坨煮熟的包谷饭,捏得紧紧地,还带着李大爷的体温。望着门外无尽的黑暗,村长无语,一丝温暖从他冰凉的心底升起,心里有些酸,双眼又开始湿润,嘴里不免嘀咕:好人?好人活成鸡巴这个样子?

李大爷刚走,余老师又闪身走了进来:老刘,看你这两天来都成了啥子样子了?像我们这把年纪的人了,要拿得起放得下,要经得住风吹雨打。走,到我那去一趟,我有事找你。

你有啥子事以后再说嘛,我现在心里乱鸡巴透了。村长头也没抬。

余老师:唉!你站起来嘛老刘,山娃,快起身来和你爸到我那去一趟。不要吵,别让人听到了,我们走路轻些,不由分说,余老师拽着村长父子就往外走,顺手掩上了门。

干啥子这样神神秘秘的?在我那儿说不一样吗?扭不过老余,一路上村长问。

嘘!说话轻点,别让人家听到了,到时你就晓得了。

来到余老师家里,点上煤油灯,村长看见桌上放着的是一瓶酒,还有一盆用锅盖盖着的东西,打开一看,是一小盆还冒着热气的鱼汤。这鱼是村南那条河里以前常见的那种小梭子鱼,不过现在是越来越少了,闻着诱人的鱼香,村长愣在了那里,望着余老师。

“老刘,我晓得你们父子俩已经是好久没吃过这个东西了,今天下午偷偷忙了半天,就弄到这几条小鱼,还有这瓶酒,是我几个月前一直藏着舍不得喝的,想来你也想尝尝。队里是严禁家里烧火做饭的,已经有好几家偷着煮野菜充饥的锅都让大队长给砸破了,连灶也给挖了,说是要割掉一切资本主义尾巴。今天我可算是冒了好大的危险,老刘,你是副大队长,你千万不要怪我。

望着老余,村长久久说不出话来,两颗泪珠顺着他清瘦的脸夹滚落:来,老余,管他妈的鸡巴生产队,大队长,还有啥子鸡巴跃进不跃进,这是啥鸡巴世道,这样下去,我看全村的人都要着饿死光,去球鸡巴蛋,啥都不用管也不用说了,我们哥俩喝酒。

山娃是好长时间没有吃过那么好吃的鱼喝那么好喝的鱼汤了,他的肚皮也好长时间没有像今天晚上这样鼓起过了,吃喝干净,摸摸滚圆的肚皮,看着村长和余老师喝酒,心里还奇怪为啥子村长爸爸和余老师都只爱喝酒而不爱吃鱼和喝鱼汤。

酒喝完了,两人的脸都变得绯红。那晚村长和山娃没有回到那个已经冷清得不像一个家的家。晚上他们三人一排躺在床上,谁都睡不着,山娃眯着眼睛想着妈妈,泪水在眼里打着转。村长躺在余老师的怀里呜呜地哭。余老师一手搂着山娃一手搂着村长,一双无神的眼睛疼心的望着窗外。雨还在淅淅沥沥的下。

过年了,进山烧黑棒槌的151名男人回到了家。各位看官要说了,前面不明明讲进山的是152名男人吗?啷个就少了一个呢?这里要解释的是:村子里的马大山在进山烧木炭不久时,就在一次伐树时被倒下的大树给砸死了,马大山就是村里王秀花的男人,王秀花后来就一个人带着孩子过,有的人叫她“马寡妇”。

这些从大山里回来的男人们,已经完全没有了过去的威风。一个个瘦削的身驱加上那张张黢黑的瘦脸,配上那一颗颗还算白净的牙齿,好像是村子里一下多出的无数鬼魅。但这些鬼魅还是给村子里无数的家庭带来了无尽的欢乐。孩子们需要父亲,女人们更需要男人。

更让人高兴的是:在春节三天时间里生产大队队民可以在自家做饭吃,而且每户人家可以领到半斤猪肉一斤大米和三斤包谷。

村长拿着米和肉高高兴兴地往家走,想着这下可以让山娃好好吃上几顿了,心里乐滋滋的,嘴里就不自觉地哼起“十八摸”(当地一种充满男欢女爱的山歌)来。路过一片竹林时,村长听到了似有还无的轻轻地哭泣声。村长胆大,便寻声找去,见到王秀花正坐在竹林中伤心地哭诉。村长猜她准又是想起了自家的男人马大山来了,触景生情,便又不自觉的想起自己的女人,眼睛就湿润开来。

“唉!秀花,今天就吃团年饭了,你不回家给金锁(王秀花的儿子)做饭,在这儿哭些啥子嘛?

抬头见是村长,王秀花不好意思止住悲泣:是村长来了,都让您看到了,只是心里有些难过,也没得其它啥子的,您放心回去吧,我一会儿就回去了。

“来,起来,还是赶快回家去吧。娃娃还小,他一定正盼着你早点回去做饭呐。”村长扶起王秀花。

“回去有啥子用,做饭的锅早让大队长给砸了,我拿啥子做饭让金锁吃哟?”王秀花又开始哭开了。

“牛鸡巴日的大队长,我要日死他老娘,连一口锅都不放过,千刀万剐的畜生!”老村长发怒了,一发不可收拾。王秀花吓坏了,赶紧用手捂住了村长的嘴,眼里是不胜感激的泪花。

“秀花,走,到我家去,到我家里去做饭吃,我们可不能苦了娃娃,还是让他们吃上一顿开开心心的团年饭吧!”村长说。

这样不好吧?村长,我怕别个说三道四的。王秀花有些顾虑。

怕个球!现今人都快要饿死了,哪个还有闲心管这个,要说就让他们说去。我们走,村长带着王秀花往家里走去。

山娃至今记得那是一顿让他永生难忘的年夜饭,秀花婶做的饭是那样的香,还有小伙伴金锁在一起玩,别提多高兴了。

老村长和王秀花坐在一旁望着两个孩子,只顾开心的笑。他们仿佛又找到了久违的那种家的感觉,紧挨着坐着,两颗受伤的心靠在了一起,像一对恩爱的老夫少妻,在昏暗的煤油灯下显得有些悲凉,但很美满。那一晚,王秀花母子没有回家。山娃又听到了好久不曾听到的村长爸爸那畅快的呻吟和床铺发出的猛烈的吱吱声。

同一天晚上,食堂做饭的李大爷来到了余老师的家。还揣着一瓶他以前自酿的包谷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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